第十七章·天时地利

出了丁昌国,曾宥没有立刻回㕖州复命,反而是让额尔贡赶去真濑将一封书信交给一家商行的掌柜,自己隐秘地日夜兼程赶到了西㺈国都霸栎。

曾宥被西㺈国的侍卫带到了射场。场内有大牛重千斤,四蹄强健,奔走起来飞沙飘瓦,连大地都连带着震动。只见西㺈王挽弓一箭,大牛竟然后退两步,轰然倒下。

西㺈王叱:“速探牛心来!”

一脔入口,西㺈王瞧都不瞧曾宥一眼,抹一抹嘴,道:“你就是宇国使臣?”

曾宥道:“小生此行乃奉宁远将军蔡文清之命——正是十五年前大王落难于北犰斯耶格时,救过大王性命的镇军将军蔡勋之独子。”

西㺈王道:“蔡勋不是早就死了吗?他儿子若来霸栎,我定给他个面子设宴款待。”

曾宥道:“若不是当年镇军将军不顾种族嫌隙出手相救,大王死于斯耶格之手也只是个不受待见的部落小王子,怎会有今日的八面威风!请问大王的性命值多少?㺈国的王位值多少?大王难道是忘恩负义之人吗?”

这话一出,西㺈王身边二十多人纷纷出刀。

曾宥颜色不变,举动自若。

西㺈王向众人扫了一眼,大笑道:“想不到你这汉人还挺有胆识。来,准你一同釂酒啖肉,与我说说蔡勋他儿子有何求?”

曾宥又道:“宁远将军并非有求于大王,而是要与大王谈一桩交易,与㺈国大大有利的交易。”

七日后,曾宥回到军中,定昌的粮草已经运达,额尔贡也从真濑赶回。曾宥刚靠近大帐,就听到里面一个浑厚的声音:“有了粮又如何?还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毛娃子!”

另一个老成的声音道:“当年蔡老将军北排扎吾得,西攻霍兰彦,曜兵海隅,益作舟船,缮治器械,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是何等英雄气概!可叹啊,小状元舞文弄墨还行,带兵打仗的本事一点都没向他祖辈学到。”

“是啊,老兄弟还是自求多福。免得到时有去无回呦!”

“背后议论上将,动摇军心!”曾宥忽然入帐大喝道,“振威副尉,你说该当何罪?”

姚恪脸色一下子青了,转头看了看张师仁和乔晃,结巴道:“依军法……该杖……杖百。可是……”

乔晃轻蔑地朝曾宥看了一眼道:“你算什么东西?蔡小将军的跟班也配在我西鸿军发号施令?”

“仲恕不敢,但这军中的规矩难道只要将军没看到就可以不遵守了吗!”他慢步走到乔晃和张师仁的中间,停顿片刻说道,“但是,张校尉和乔副尉劳苦功高,将军向来敬重。仲恕只是想提醒二位注意言辞,毕竟是大军的表率。至于与北犰之战,将军早有谋划,只待天时地利。”

曾宥一副成竹在胸之态,三人不知蔡宁是真的有把握还是曾宥故弄玄虚,但暗想蔡宁既然年纪轻轻就高中状元,恐怕有其过人之处,便也没再说话。

曾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又朝三人犀利地看了一眼道:“记住了:是蔡将军!不是蔡小将军。”

这时蔡宁刚好入帐,不知自己错过了一场好戏。

等待,天时地利。等一场东风。

曾宥不相信等待。如今已入深秋,夜里的北风更加强劲,大军等不起东风。他向蔡宁要了八个精锐,与额尔贡每人各背了一个大包袱,趁夜分别潜入天璇和天枢的两座山上。北犰不仅在山上布满了警哨,它的十二万铁骑十万强弩就在山后的平原。曾宥等人若被发现,必死无疑,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向蔡宁要更多的人,免得打草惊蛇。

他们在丑时小心翼翼地上山,等着,冒着随时被发现的可能等着。等待日出。

次日清晨,蔡宁命姚恪先以轻兵于沙瓦科挑衅,北犰大将洛尼格率军追来,姚恪伪退至璇枢两山后,伏以待之。

正当北犰大军行至璇枢两山下,一股山风由上至下带来一股异香,北犰大军居然慢了下来,似已倦怠。此时空中划过一道号炮,西鸿军与西南边的西㺈军突然鼓角齐鸣,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而北犰军锐气已堕,甚至有将士下马坐息。

蔡宁纵张师仁和乔晃的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洛尼格于㕖州城下,大振军心。

当晚酒筵笑声,花攒锦簇,酌觥飞觞。

众将士连连向蔡宁敬酒,乔晃举杯道:“果然是将门虎子!蔡将军有勇有谋,从此我乔晃唯蔡将军马首是瞻!”

张师仁也敬道:“蔡将军谋謩帷幄,智计无双,我西鸿军愿为蔡将军尽诚竭节、肝脑涂地!”

众人齐喊:“尽诚竭节、肝脑涂地!”

宴席过后蔡宁把曾宥叫到帐中问道:“那股香气?”

曾宥道:“我知道你会问。是我让额尔贡从真濑取来了罂粟,真濑向北犰贩卖罂粟已有两年,不少北犰人都已上瘾。只需焚烧一点罂粟,其香气就足以乱其心智。大战之际,金鼓一响,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将士上瘾,也足以从内部瓦解整个北犰军。”

蔡宁道:“等等,你怎么知道真濑与北犰的罂粟贸易?”

曾宥道:“因为这罂粟本是我带去真濑的。三年前我周游西北时路过真濑,得知真濑王虚劳咳嗽,久治不见好转。我便自称云游神医,煮了罂粟汤给真濑王喝,果然便口利喉,调肺养胃。真濑王一喝,失笑欣然,赐我良田二十亩种植罂粟。我装成唯利是图的样子,请求真濑王给我一支商队,将罂粟薄利多销地贩卖至北犰,利润九一开,九分给真濑王庭。”

蔡宁思索片刻,突然皱起眉头问道:“不对。罂粟在宇国是严管之物,你从哪里来那么多种子?”

曾宥道:“给真濑王的罂粟本是三弟给我止痛的,种子也是通过章家药行得来的。”

蔡宁急得给曾宥胸口重重一拳:“大哥你糊涂啊!私贩罂粟可是重罪。如今三弟去找那个有求必应塔了,要是追究起来牵连到章家怎么办?我们如何对得起三弟!”

曾宥突然咳嗽不止,蔡宁见状忙扶着他坐下,倒了一杯热茶,语气和缓许多:“昨夜山上想必极寒,大哥的身子可还受得住?”

曾宥苦笑道:“当日所有的西鸿军老将都质疑你轻蔑你,我是唯一维护你的人;如今我军大捷,你成了众星捧月,却是唯一质问我责备我的人……”

“大哥你一向清高恬泊、不问世事,为了我千里迢迢赶来出谋划策,我又岂不铭感五内?只是——”蔡宁急道。

“没事,”曾宥挥手止住他,“我明白。兄弟。”

他说着拍了拍蔡宁的背,勉力站起,缓缓走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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