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义薄云天

凌旭赶到桓翳庄时,庄内已聚集了各路江湖人士近百人。桓翳庄正堂的中央挂着一块牌匾,上题“舍生取義”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穿过人缝靠近正堂,一眼便看到那日在公孙府碰到的蓝衫人坐在左侧第二席!

凌旭一惊,忍不住向周围人低声问道:“那蓝衣男子是谁?”

一来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大名鼎鼎的花间醉花公子你不认识?”

“风流成性……”边上一人道。

“嗜酒如命……”另一人道。

“自然只能称他为‘花间醉’了!”来客道。

凌旭暗道:“俗不可耐。”

“哎,你还别说,这位花公子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两年突然在江湖名声鹊起,哪个姑娘不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连江湖第一美人,柳宗主的二弟子淑姬,也对他一见倾心!”

“何止姑娘。你看这位小兄弟,堂中分明坐了四大家族中的两位家主,不也一上来就直勾勾地看着花间醉么?”

凌旭不理他们的调侃,见堂上坐着一位鹤须白发却目光炯炯、巍巍如山的长者,深不可测,堂下着青袍的桓翳庄弟子们都屏息凝望着他,想必是桓翳庄庄主薛岱川。一位玉树临风、华服玉扇的贵客坐在左侧第一席,他身旁有四个清丽的侍婢,着藕荷色纱衣,左右服侍着,端茶、捧杯、持壶、捻勺,身后还有两位超凡脱俗的美人捧琴而立,上着鹅黄绣罗抹胸,下着嫣红石榴裙——生生地把这桓翳庄一角映衬得春意盎然。范云飞一身正义凛然地站着,他衣衫上的血迹已结成了黑色,满布硬茧的手掌离前面的一位年轻男子的后背不足半尺。他的身旁是红衣少女范雁儿——她雪白的细颈被两柄短刀架着,只一动恐怕就会香消玉损。

花间醉只是旁若无人地醉饮东风,风流万斛洗羁思,举手投足尽是让人艳羡的洒脱自在,似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突然堂外一人指着凌旭大喊:“他就是那逃了的同伙!”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凌旭身上。

他见薛岱川的目光像要刺穿自己一般,战战兢兢地低了低头,被推搡着走到堂中。

“你有何话说?”薛岱川问。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凌旭觉得整个人像被紧握着提在空中,不得不以万分的精力去应对这压迫性的威严。

凌旭忙朝薛岱川作揖道:”在下与范总镖头仅是偶遇,但能证明公孙阁主并非范总镖头所杀。”接着开始描述他是如何在孟婆那里与镇川镖局三人相遇,然后跟着他们一到钟鼎阁,就看到阁内惨状,因此范云飞没有动手的时间。若是他在去孟婆处前就动手的话,尸体会开始冷却僵化,绝不是他们看到的样子。他一向腼腆,话都说不清楚,此时不得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一番证言,已然满头大汗。

堂内忽然开始小声的议论纷纷:“这小子愣头愣脑的,不像是能下杀手之人。”

“范贼也许是故意买通了他来为自己做伪证!”

“以范云飞之权势,何不找个更有声望之人来作证,又怎何会找这黄口小儿?”

“这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这时一个物体向凌旭的胸口飞来,他下意识地抱头蹲下,却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当他抬头时,见一个茶盏悬在半空中,一眨眼又飞向右侧第二席一位英气逼人的年轻公子,在离他脸颊一寸之处忽然化为粉末,将他的檀色长袍覆上了一片灰白。

只听人群中一阵惊讶声伴随着骚动。“什么人居然敢在薛庄主面前出手试探这小子?”

“轩辕派一脉单传千年至今,怪不到如此目中无人。要不是有人出手相助,这茶盏恐怕是要把这傻小子的肋骨都打断了。”说话的是那位摇着玉扇的男子。化解凌旭危机的这招隔空飞物内力极为深厚,控制游刃有余,但在场众人中只有不到五人看到出招的人是谁。

这时堂中响起一个清脆的嗓音——范雁儿道:”就他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是我爹同伙?他连阁主的家丁都打不过!”

“且不管这小子,爹,范云飞这恶贼我们可是人赃俱获啊!十二师弟的检验之术您是知道的,他说公孙阁主刚刚断气,而彼时现场只有范云飞手握凶器。再者,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公孙阁主毫无防备?”说话的是站在范云飞前面那位年轻男子,薛岱川的独子薛御承。他身形瘦弱、面色苍白,口气却是硬朗地很,朝薛岱川身边的锦衣男子发号施令道:“还不把此人拿下!问出其余两人的下落,黑塔碎片必在他们手上!”

薛岱川横眉,薛御承立刻缩着脖子低下了头,那位锦衣男子却是一动未动。

薛岱川问道:”你们到时,公孙阁主‘刚刚断气’,而府内之人又尽遭毒手。是谁在须臾之间进出公孙府给你们通风报信?又或是有谁能在覆巢之下安然无恙?”

薛御承身旁一位身着窄袖紧身青袍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拜手,回复道:”禀庄主,叫喊之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身后那些人皱着眉,连连点头。

“龙侯派书少侠可听出什么?”薛岱川问。他看向坐在右侧第四席一位十六七岁的男子,那人着一身霜色布衣,长得棱角分明,神情平淡如水,双目明媚闪亮。

男子有条不紊地说道:”叫喊的共五人,其中四人均是男子,只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第一人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三岁,身长六尺六分;叫喊时躲在城西典当铺外的墙角处。第二人年龄在十二到十四岁,身长五尺八分,躲在东市街外的草堆后。第三人年龄在四十二到四十六岁,身长六尺三分,在北河坊胭脂铺的屋顶。第四人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一岁,身长六尺四分,躲在南进街口的大榕树上。因此怕是没人看见他们。”

他话音未落,堂内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赞道:”书少侠听音辨人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只有瘫坐在尾座一位衣衫破旧、不修边幅,与整个桓翳庄都格格不入的男子插嘴道:”第五人呢?”

书少侠轻叹道:”只有这第五人用了变声之法,惟妙惟肖,让书某也听不出他的来历,也许就是他指示其他四人传播的消息。可惜这些人声书某都不曾听过,不知他们从何而来。若我与师兄再次遇到这几人,定来告知薛庄主。”

书佑,龙侯派最有天赋的弟子,居然是个瞎子。他右手边神情严肃的年轻人便是他的师兄王成。

范雁儿道:“这不正说明了此事可疑,有人刻意将人引来,栽赃我爹吗?你们怎么不去查这五人?”

薛御承反驳道:“他们许是目击了范贼杀入公孙府,赶紧求救逃命。这等小厮的武功怎么入得了范贼的眼,才躲过一劫,现在肯定天涯海角逃命去了哪里还找得到人。”

那位繁花锦簇的玉扇贵客悠悠品了一口茶,接过女侍端上的云帕一边拭手一边说道:”范总镖头作何解释?”

“这位少侠那日与我只是初次相见,非我同伙。我范云飞以镇川镖局的名誉起誓,阁主罹难与我没有半点关系!沈城主不用惺惺作态,”范云飞冷笑两声,“你们无非是想借机将公孙阁主的黑塔碎片据为己有,又有几人是真心想查清真相,为阁主报仇?我一生磊落,只求拼这条性命与薛庄主勉力一战,还我死去的女儿一个公道!我是正是歹,薛庄主自能分晓。”范云飞道。

“好!”薛岱川应得干干脆脆,走向门外。一抬手,扣押范雁儿的两位刀客立即放开了她。他走过薛御承身边的时候,低斥一句”孽障!” 薛御承瘫坐在地上,面色煞白。

范云飞跟着薛岱川走出大堂。

薛岱川在银笔老人的江湖高手榜上排名第六,却鲜有人见过他亲自动手。众人眼看着一场绝世高手的对决就要开始,纷纷尾随而出。

薛岱川斩钉截铁道:”今日一战,若老夫侥幸得胜,望范总镖头将此案全盘托出;若总镖头赢了,我桓翳庄绝不对镇川镖局再有追究!钟鼎阁门下可有异议?”

右席第一位的佩剑少侠闻声站起,一袭玉色长衫轻浮少年意气,手掣长缨宝剑暗吼七星寒芒,着实气宇不凡。在他带领下堂内众钟鼎阁人皆拱手道:”全凭薛庄主做主。”

只有那位衣衫破旧、络腮胡邋遢的男子这才直起身来,懒懒地说道:”在下毕山派唐玉。意见倒没有,只是钟鼎阁这个月还没发例银,薛庄主可否帮忙结了?”

薛岱川身边的锦衣男子立刻上前给了唐玉一锭银子。

薛岱川环顾四周,再没有异议之人,又道:”犬子暗箭伤人,误杀范总镖头爱女,在下先废一掌以谢犬子不肖之罪!”说着双掌并击,真气的余波竟把院里所有松柏的叶子都震落,千百万绿针忽地朝天上窜飞五丈,又如春絮般飘落下来,铺了满地苍绿。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岱川整个右手变得暗黑,已然废了。

他却神色自若地向范云飞展开左手手掌讨教,一身浩然正气。

方才坐在右侧第二席的年轻公子走出大堂前向花间醉道:“花公子好身手。”又转身对凌旭作揖:“凌少侠,在下东方实谷,得罪了!”

“无妨无妨。”凌旭忙回礼,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位被旁人称为轩辕派一脉单传之人竟是女扮男装!

花间醉并不理会东方实谷,只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道:”沈城主,告辞了!”接着朝沈彻身后那两位抱琴的女子轻佻一笑,“两位妹妹,汝琴可知流水意呐?”

俩女子顿时半羞半喜,花靥眉乍敛。年纪较小的那位偷眼望着花间醉,浅笑掩朱唇。

沈彻半闭着眼,摇一扇香风,淡然道:“你才把倩霓的魂儿都勾走了,又来打她俩的主意。榣山派的弟子我岂能拱手相让。”

“只怕由不得你。”花间醉朝两位女子微微一笑,径直走出门。

此时所有的眼睛都交汇在范云飞和薛岱川交错的身影上,转眼间二人已过了一百多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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