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同途异路

凌旭顾不上观看范云飞和薛岱川的大战,全心思索着进塔至今的所见所闻,迷迷糊糊走出了桓翳庄。据众人所说,要实现愿望并顺利出塔,需要寻找所谓的碎片拼凑成一座小型的黑塔。但塔内千山万水,要去何处寻找小小的黑塔碎片呢?湛卢说塔内消息最灵通的人正是目前他还没见到的第四大家族之首——千雪门的宗主柳夕泠,他不由对柳宗主产生了几分好奇。

走着走着,乏了,凌旭便找到一个无人的小庙停脚。他掰了一点干粮,嚼了两口,食之无味,最终掏出湛卢给他的黑布遮眼,靠在一根柱子旁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隐隐约约有些人声,但他睡得太熟没听见——“这小子穿成这样,哪有钱”;“不。你看他腰间的匕首,最起码值五十两银子。”那是蔡宁赠与凌旭的结拜信物,虽陈旧,但匕首的鞘木胎外包黑绒,琫、珌皆镶日月纹烧蓝,乃万里挑一的宝物。

“铮”地一声猛然在凌旭耳边鸣响,他本能地跃起,抓开黑布,一道刺眼的火花在他眉间闪过。幸好他从小勤习游躍术,即使在半梦半醒中也能凭身体的记忆催动。只是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被划了一道血口。他这才完全清醒,一边在四墙之间快速游走躲避攻击,一边观察战局:十二个匪盗,各个身手矫健,眼里放着震慑人心的寒光。他们的兵器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新旧不一。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们招招狠辣,只顾进攻,不顾防护。凌旭努力回忆湛卢传授的两仪功——不对,湛兄说过不能纠结于招式——这一分心,他的小腿上又被刺了一刀,鲜血直流。

凌旭再不敢多想,只一心一意靠轻功逃命。这两年来他也打过不少大大小小的架,但同时面对那么多敌手还是第一次。他已气喘吁吁,在这群亡命之徒的围攻下躲避着,周旋着,渐渐力不从心。而此时一根顶梁柱已被他们砍断,眼看庙顶将塌,凌旭提气冲出庙门。

可还不待他喘上一口气,他的脸就僵住了,因为庙外不远处竟有几十双幽绿的眼睛虎视眈眈,正要向他扑来!

突然身后轰地一声巨响,庙的一角塌了下来,地面震动,尘土飞扬。凌旭紧握匕首架在胸前,脸和腿都滴着血,一副不死不罢休的气势。正当他要和匪盗们一决生死之时,远处传来两声悠长的箫声。箫声化作一支支锐利的剑气,在眨眼之间嗖嗖嗖地穿透了十二个匪盗的身体。凌旭一看,各个都正中心口,震惊之余不禁身上起了一阵寒意。连远处眼露绿光的噬魂怪也停顿了一下,纷纷掉头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凌旭撕了一段内袍,蹲下身把小腿包扎上。他还未起身,便看到蓝衫一角晃过眼前,下意识地抓住,抬头一看,是花间醉。只见其眉眼中带着惊讶,但嘴角却挂着微笑。

凌旭皱眉道:“花公子……你……你这就将他们都杀了?!”

花间醉道:“救你一命,你如何报恩?”

江湖本就是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地方:对敌人的善意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凌旭纠结了一番,回道:“我武艺不精,也没有万贯家财,花公子要我如何报恩只管说来,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无敢不从。”

花间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你骨骼清奇——奇差无比的奇,是怎么练得这一身轻功的?若你拜我为师,日日为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倒可以指点一二,让你多活几年。”

“这可不行!我有师父!虽未行拜师礼,但他就是我的师父,我怎能改投他人门下?这岂不是不忠不义?先前湛卢兄教我功法,也没让我拜师。”

“你说谁?”花间醉的眼里突然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桃花僮,不算有违侠义之道吧。不过你方才叫我什么?”

“花间醉花公子。难道你要我喊你少爷?少主?”

“叫未鸣。未起名字、一鸣惊人的未鸣。”

“未起名字?”

“生在此塔,无父无母,无姓无名。”未鸣边说边徐徐启程了。

凌旭一怔,他当真生于此塔?这不是有求必应之塔吗——难道说他并非为自己所求而进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声问道:“什么是桃花僮?喂——”

桓翳庄西南面三十里开外的密林中,一位玉色长衫的佩剑男子和一位女子并排而行,女子从头到脚叮叮当当挂满了各式宝器,活脱脱像个元宵节的花灯。

“三师兄,那个龙侯派的到底是何方人物?你说他真有听音辨人的功夫还是在诓咱们哪?喂,三师兄,三师兄我问你话呢!”

那展花灯,哦不,是叶青苏,拉了拉渡志的衣袖。他这才反应过来。

“哦,你说龙侯派?大弟子王成乃天选之才,年纪轻轻就武功修为了得。没想到随后出了个书佑,天赋异禀更胜于他,眼虽是瞎的,心却比谁都明。只是龙侯派掌门人七年前突然消失,生死未卜,众门人不知如何是好,散了许多。听说他二人是为了寻找掌门人、重振龙侯派才入了塔。你啊,若是常来阁中议事,也不至于到现在连他俩都不认识……”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再也没有钟鼎阁了。

“啧啧,我倒是想试试他。”叶青苏丝毫没听出他声音中的变化,边说边掏出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琉璃球,得意地抛上抛下。

“快收好!师父千辛万苦寻来的宝物,岂能供你消遣!”渡志训斥道。

叶青苏撅了撅嘴,还未待她将琉璃球收好,一道强烈的杀气从天而降!铮一声,左右冒出两把长刀在一瞬间挡住了杀气,却立刻被齐齐削断——倒下两具尸首,胸口各插着半截刀。眨眼之间,渡志无方剑出,寒光四射。他以电光火石之速反手一击,却只见一个黑影飞窜到他们左上方的树荫中,又转眼从他们的右后方冲来,身形之快之诡异他见所未见。渡志已将真源剑法之十一式了熟于心,武林之中难逢敌手。此时有无方剑在手更是将他五千个日日夜夜的不断修炼发挥到了极致!

然而,他连此人的一片衣袖都不曾碰到。

琉璃球落地,滚出数丈。轰的一声巨响,放出无数七彩的火花,刺眼的光芒穿透了整个林子,叫人一时睁不开眼。渡志和苏青苏掩面就跑,可火花并没有停下来,反而东一簇紫火,西一簇蓝光把这密林烧了起来,在地上映出五彩斑斓。渡志暗骂一句,拽着叶青苏蹲在一个隐秘处寻找黑影的踪迹。

黑影没找着,一群人将他俩团团围住。渡志抬眼看到他们的衣装反倒是松了口气,站起道:”可是桓翳庄派来的?”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不足二十的年轻女子,一条松花绿的带子绑着长发,干净利落。”在下桓翳庄第十六弟子薛梅,奉大师兄之命送桓翳庄的客人返程。刺客看来只有一人,此时已经退去了。”

渡志道:”你们竟从桓翳庄跟踪我们至此?”

薛梅道:”大师兄恐凶手会再下杀手,特让属下沿客人归程分段保护,如此才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渡志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思绪万千:那刺客招式鬼魅、神出鬼没,要不是有这二十个桓翳庄的弟子暗中保护,加上小师妹误打误撞放出了琉璃球,他们恐怕已经在黄泉路上问候公孙阁主了。而薛岱川与范云飞一场苦战,原以为桓翳庄虽不至于群龙无首,但免不了分心。没想到大弟子风御战居然在此时还能运筹帷幄,精密安排。风御战,可还真是个厉害角色!

渡志拱手道:”还请转告风少侠,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从此我真源派在塔内以桓翳庄唯首是瞻!”

桓翳庄东北面三十里之外。

书佑高声问候道:”不必劳烦桓翳庄的弟兄们了,是福是祸,师兄和我自会应付。”

远处,一位白衣素简、头绑松花绿带的女子从隐蔽处走出,身后还跟着二十个桓翳庄的弟子。

女子抱手,以内力传声道:”在下桓翳庄第十七弟子薛枫。大师兄已叮嘱我等再三小心,只得远远看着,没想到什么都逃不过书少侠的双耳。佩服佩服!”

书佑道:”不敢当。风少侠一番好意,书佑心领。只是若有人要下杀手,我与师兄也不能无端将桓翳庄牵扯进来。”

王成接道:”桓翳庄莫不是瞧不起我龙侯派?若凶手来了,在下必当拼尽这一身修为为阁主报仇。”说着突然出剑,只听“轰”的巨响!桓翳庄一行人身边的两块巨石突然崩裂,碎石炸了满天,滚落到那女子的脚边,让人心惊。

薛枫面不改色道:”风师兄断无轻蔑之意,只是命我等送客到府而已。今日薛枫能见识到闻名天下的龙侯剑气实属有幸。既然有碍二位少侠,我等这就离开。后会有期!”

她一挥手,转身,果断干脆。

书佑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待桓翳庄的弟子们走远了,才有一个人慢悠悠地从他们前方走来。一看,竟是和尚打扮。矮个、圆脸、光头、穿着灰色衲衣、手扶念珠。”阿弥陀佛。贫僧万渡,见过两位施主。”

王成道:”请问这位法师……?”

他刚开口,忽然记起了一个人,江湖上有位让人闻风丧胆的万毒和尚,用毒之阴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相传早年他去化缘时,被一个醉酒的世家子弟戏弄。那世家子弟买下了酒家内所有的吃食;不仅要在和尚的光头上画只乌龟,还硬是要和尚在地上爬一圈,才肯施舍个馒头。万毒和尚只是向那位世家子弟”阿弥陀佛”一声就出了店门。谁知他刚跨出店门门槛的一霎那,世家子弟连同所有店内之人——总共三十五人齐齐七窍流血而死。出家人是不得偷窃的,但死人什么都没有了,拿死人的馒头和钱财当然不算是偷窃。店内之人虽只是看官,但正是他们看热闹的心态纵容了恃强凌弱之风,自然也留不得——万毒和尚深深掌握着”净化”之意。

许是王成的神色透露了他的心思,和尚又道:”看来施主听说过贫僧的法号,这便好办了。贫僧有一事还望两位施主相助。”

王成冷冷道:”哼,只怕万毒和尚的善事我们无能为力。”

万毒和尚笑道:”施主自然可以回绝贫僧,只是从此以后施主对吃的、喝的、用的、穿的、躺的、呼吸的可都要看紧了,你们防得了我一时,防不了我一世。至今还没有一人能在我面前撑过半月的,施主莫不是想试试这寝食难安之苦?”

还未有人在王成面前说过此等狂言,他怒上心头提剑就要上前,却被书佑紧紧拉住,低声道:”师兄莫受挑衅。”

书佑拱手道:”既是如此,大师不妨说说我等有何事可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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