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参回斗转(1)

凌旭与未鸣向北没走多远就是一个小镇,约莫不过百来口人。凌旭这才知道之前关于未鸣“风流成性”的传言非虚。他们从贯穿小镇南北的一条长街走过,一路上不断有女子前来“问候花公子”,从十二三岁的女孩到四五十岁的姑嫂,将他俩团团围住一路跟随着缓缓前行,又是嘘寒问暖又是赠送各种瓜果点心;就连害羞的躲在家里不敢现身的女子们也忍不住从窗口探出头来痴痴地看着。

未鸣却似乎并不厌烦这些,微微笑着让凌旭收下所有礼物。待他们穿过小镇时,凌旭提着的背着的全都是给花公子的“一点心意”,险些让他走不动路。

“所以……你说的桃花僮,就是帮你收女人的礼物?”凌旭问。

“怎么,这就坚持不住了?”未鸣笑道。

“哼,你欠下这许多风流债,怕你遭报应!”凌旭低声道。

俩人又往西走了几十里路便看到一个巨大的城门——庆琮城。城内茶舍酒肆鳞次栉比,街上抱布贸丝者络释不绝,九衢三市热闹非凡。他们才走了没几步,凌旭突然见地上一块玉色绢帕,捡起一看便知用料考究,上还精绣一对红鸳,不知是哪家姑娘之物。他正环顾四周,匆匆上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娇滴滴谢过,说是她家女公子为感谢花公子拾得,请花公子赴茶楼一叙。

这——分明是我捡到的。凌旭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未鸣让他记下。

但没走几步,他便又捡了两块罗帕,三柄团扇,四个镯子!不得不感叹庆琮城的女子手段高明——高明却如出一辙。

“你究竟打算如何!”凌旭自认为是个脾气还不错的人,鲜有生气的时候,但眼看着数十位姑娘被未鸣的花言巧语骗得晕头转向,实在忍不住了。

“将礼物卖了。”未鸣轻描淡写地说。

“卖?你让我把这些痴心姑娘的礼物都卖了?你很缺钱吗?”凌旭气问。他一看未鸣的衣着就知他非富即贵,哪里会是需要卖这点小玩意的人。

“你以为桃花僮是个虚名吗?”未鸣笑得更得意了。

“行!我去!我一定好好吆喝吆喝你花间醉花公子是怎么糟蹋别人心意的。”凌旭说着将所有物件搬到了集市,找了个空位把布一铺,将一路上 收的所有礼物在布上排开:十个香囊,十二块罗帕,各式糕点整整十八斤,还有一筐硕大的萝卜!

凌旭左手一家竹器铺,右手一家糖人铺,都看着他摆的东西露出奇怪的神色。“这……这些不是我的……”凌旭试图解释,可两家摊主都不理会他。他想吆喝,可过于羞耻喊不出声;他想写个牌子,但又想到这儿的人可能多不识字。正在他发愁之际,铺子前突然来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大汉。

他鼓起勇气道:“大哥,买萝卜不?”

三人大笑起来:“买萝卜!俺把你的头当萝卜拧了你信不!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

砸场子,收保护费,这一套凌旭在临安也见过,忙赔笑道:“不是,我只是暂时……暂时摆个铺子把这些东西卖掉就行。不对,不是卖,是送!大哥要什么我送你!”

为首的壮汉轻蔑地说:“俺要这娘们儿的东西做什么……”

凌旭刚在未鸣这儿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着三人出言不逊实在忍无可忍。他突然一个箭步上前,顺手抄起腰间的一个铁葫芦就朝三人的脑袋上打去。只听砰砰砰三声脆响,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被打得退后两步。

“他奶奶的……”为首的壮汉刚要去抓凌旭的手臂,就被他用轻功避开。

凌旭窜到他们身后,运气一掌将他们打趴在地,将摊上糕点压得稀烂。他拍拍手,觉得这才解了几分气,掸了掸手道:“你们仨把这摊上的东西都给卖了,不然我再叫你们尝尝厉害!”

此时凌旭走在集市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庆幸,他知道自己的两仪功只是略窥皮毛,若是真的和他们打起来,恐怕不能施展自如,方才一招得手纯属侥幸。忽然,一个颀长的蓝色身影转到他身前,笑道:“这酒葫芦倒是不错。”

凌旭朝未鸣白了一眼道:“这不是酒葫芦!你别打它主意,它可是我四弟亲手给我打的结拜信物,两层中空,给我盛药的。”

“行!那桃花僮可跟紧了。”未鸣说着便右拐走进一片柳衢花市,转眼就消失在一家热闹的花楼里。

凌旭抬头一看,画栋雕梁上悬着一块门匾——露华阁。他想了想,还是很快跟了上去。刚跨入露华阁的门槛,一位水嫩嫩的姑娘就迎了上来,她柔软的小手轻抚在凌旭的臂上,甜美的声音绵绵道:”花公子的朋友可是贵客,快请进呐。”

这姑娘着一身淡淡丁香色的裙衫,说话的时候一阵幽雅的芬芳飘来,让凌旭不免有几分自惭形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旧的带着污渍的外袍,这两年四处奔波,一入塔更是凶险重重,这套布袍早已不成样了。

他跟着丁香姑娘,被后边两个女子簇拥进了一个雅间。房间很是清爽精致,没有艳俗的脂粉气,只摆设着两株新鲜的兰花。山水墨色的屏风后是一个巨大的浴桶,腾着暖雾。“公子身上有伤,我们依花公子吩咐准备了药浴。” 凌旭一闻,白芨、紫珠、仙鹤草……果然是止血生肌之良药。两位女子把他的包裹拿走,还伸手就要去解他衣衫,凌旭忙止住她们,直到她们退到屏风外才开始自己脱衣。他的身体浸入到热水,觉得无比放松,自己心惊胆战奔波了那么久,仿佛现在才可以休息片刻。于是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忽然,凌旭的肩上有一种很轻很软很温暖的感觉,他一惊,刚要出声,回头看到丁香姑娘,原来她的步子是如此轻盈,像是踏在桃花瓣上似的毫无声响。她朝凌旭微微一笑,他心里顿时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于是转过头去,由她摆布。丁香姑娘飞舞手指,很快解开了凌旭的束发,细心梳理着;然后又拿了块红色的帕子,帮凌旭擦洗身体。

洗浴完毕,姑娘给凌旭擦干了身体,包扎好了腿上的伤,又服侍他穿上了准备好的衣物。内衫是纯白的丝绸,凉凉的面料一贴着凌旭的肌肤就暖和起来,中衫和长袍是白色和黛蓝色的云锦,与未鸣身上那套样式不同,却同样高贵优雅。凌旭穿着分毫不差,仿佛是为他量身剪裁的。他在一个大铜镜面前左右照着自己的模样,脸上的伤口已结了疤,平添了几分匪气。

两位女子嘤嘤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凌旭才忙从镜子前转身过来,朝服侍他的丁香姑娘问到:”姑娘可知未……花公子去哪儿了?”

她盈盈笑着,挽着凌旭的包裹,牵起他的手,出门穿过一条走廊。

他们还没进屋,就听到未鸣欢畅的笑声。

姑娘推开房门,正是温柔乡,醉芙蓉,一帐春晓。

只见未鸣赤裸着胸膛倚在一个铺满粉色绸面褥子的软榻上,两个娇艳明媚的女子正伺候着他。左边女子的衣襟落在臂上,敞露出一边雪白饱满的苏胸,未鸣的右手搂在她柔软的腰肢上,她像是没有筋骨似的整个人靠在未鸣身上,正用嘴喂一颗剥好了的荔枝给他。未鸣笑着噘嘴接过荔枝,还一口吮住她娇红的桃唇。她嗔笑着,拎起手指在他眉心一点。

未鸣转过头去,右边的女子早已衣衫退尽,白晃晃的双腿让凌旭不敢直视。她纤细的腰肢向后一弯,整个人拱起了一座桥,不紧不慢地一手提起一个酒壶,往小腹中心倒。未鸣赞道”妙!妙!”俯身从她的肚脐上吸走了甘醇的美酒,拿过酒壶直灌入喉,然后才扶她起身,边扶边把手往她身下滑去,拍了拍她充满弹性的翘臀,少女娇笑。

非礼勿视——凌旭转身即想离开。

“露华阁不仅姑娘甜美,厨子也是塔内一绝!如此佳肴美酒你若错过了可别后悔。”未鸣连看都不看凌旭一眼,却向带凌旭过来的姑娘莞尔道,”晓晓姑娘果然蕙质兰心,才这会儿功夫就把这小子整出了个人样。”

晓晓姑娘嫣然道:”花公子莫要取笑了,是这位公子何郎傅粉、美如冠玉……”

虽是在夸他,凌旭心里却一万个不痛快。亏自己先前对未鸣出手相助还抱有一丝丝感激,现在看来他无非是个酒色之徒。但此刻他的确是饿了,一屁股坐在满桌的饭菜前,正好背对着未鸣。他吃得和龙卷风似的,也不需人伺候,于是这位晓晓姑娘也到了他背后的软床上与未鸣嬉闹着。

大快朵颐后,凌旭不忘讥讽一句:”未鸣公子还真是风流!”

“好说!你吃饱了也上来吧。”他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话——”你去买两斤肉”,”拿壶酒来”之类。

凌旭嘴角一斜,恨恨道:”什么?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好色!哎,我怎么落入这种登徒浪子之手。”

未鸣向三位女子使了个眼色,她们不声不响地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凌旭二人。他拍了拍空空荡荡的榻道:”上来,桃花僮!这是命令。”

他转身看到未鸣横卧在一团粉褥上,衣衫只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却是狂逸不羁、气宇万丈。

凌旭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了榻边。

未鸣用眼神指了指身边一大块空位,示意让凌旭坐上来。

凌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甩袖要走。

未鸣大笑一声,抓住凌旭左肩将他一把提到榻上。紧接着榻板一翻,两人同时滑了下去。

凌旭面前突地一片漆黑。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双脚才又踏在地面上。

未鸣吹亮了一个火折子,道:”欢迎来到噬魂塔第二层。” 满面笑意尚未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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