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参回斗转(2)

凌旭的双眼渐渐熟悉了黑暗,才觉察到漫天的浩瀚星光,一弯新月西挂,与一层的青天白日相比别有一番神秘风情。未鸣一路疾行,他只得奋力用轻功跟着。过了许久,未鸣忽然停住,凌旭差点撞到他背上。他们面前是一汪粼粼的水光,抬眼望去却看不见湖有多大。

未鸣蹲下身,细细观察湖水,又朝四周望了望,而后一手举起火折子,另一手出掌。火光忽然变大,被他的内力催动着向整个湖面扩散出去,湖面倒映出了一大片光亮,他展开轻功径直向湖中央奔去。

谁也不可能在水面上行走的,不是吗?

凌旭紧跟着他的脚步,才发现湖面飘有零零散散的莲叶,莲叶是黑色的,比平时看到的莲叶还要小。他虽看不出未鸣步法的奥妙,但隐约觉得他在走一个阵法。自己也不敢问若是踏错一片莲叶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只得紧跟着,额头微微沁出汗来。

过了近半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看到湖中央一个亮着的小岛。”屏住呼吸!”未鸣一边说,一边掏出罗帕遮住自己的鼻嘴。凌旭见状也札上黑布,施展轻功勉力跟上。

忽见一片鹅黄色的云霞朝他们扑来,竟是无数桂花花瓣,花香醉人。凌旭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时兄弟四人刚磕头结义,他全身的筋骨就因为与蔡宁的一番打斗疼痛起来,蜷缩成一团,全身冒着冷汗。蔡宁和白雨都慌乱地不知所措,只有曾宥不假思索地将他背起,一口气沿着菜市河从北到南跑了近十里路把他送回家。靠在大哥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上下摇晃着,安稳得很;记得大哥的身上,也是有着桂花的清香。

“大哥……”凌旭叫出声来。

突然他背后一疼,被未鸣的一道真气震醒,原来这桂花能迷人心智,好生危险。

未鸣扬起白箫,真气一发,就像在他们的四周上下竖起了一道屏障。他猛地一跃,落在一棵桂花树顶,向四周眺望,仿佛看到了一个六十四卦的花阵。

“……山水蒙、天山遁……”凌旭努力回忆以前读过的六十四卦口诀,未鸣却已跃过数个阵位,身法之快,似是不需用看就知道要往哪儿走,“喂,你慢点!”借着满天星光,凌旭只能勉强跟在后面。

刚出花阵,两人落在一块巨大的石壁前。岛中朦胧的灯光印在石壁上,依稀可见云蒸霞蔚中九条互相缠绕的蛟龙——昂首怒爪、髭须苍雄。每一条皆是如栩如生,似腾云而起。但这壁雕看着又诡异得很,因为每一条龙都没有眼睛!

凌旭只觉得越看越怵人,低声道:“这莫不是要我们为龙点睛?”

未鸣道:“你我想的不谋而合,但有九龙,该点哪条?”

凌旭一听,又将石壁上下打量:一龙翻身出云表,口吞八极沧溟小;一龙排山山为开,头角与石争崔嵬。这九龙每一条都是狞凶万分。

他一边思索着,口中念念道:“爪牙了不露,谁能见其踪。超忽变化处,即此是真龙。”

未鸣忽然一跃而起,挥起白箫,为石壁上唯一一条不露爪牙的蛟龙上点上了眼睛,笑道:“超忽变化,又怎屑于矜牙舞爪。”他话未完,轰地一声石沙飞落,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如同蛟龙张开的巨口吐着白气。

两人跃进石洞,才看到一条筑造在水上的九曲长廊。不远处有间庭院在夜里发出柔和的灯光。

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琴声从灯光处传来。不像是演奏,倒是像有人在调琴。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九曲长廊,走进庭院,只见屋中一位女子坐在琴后,三千青丝垂落,一时看不见她正脸。她一手缓缓弹奏着,一手持笔在纸上书写,鹅黄的衣料如流水一般顺着她白如琼脂的手臂滑下,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拂面而来。此情此景让凌旭怔住在门口,迟迟未敢迈步。

未鸣兀自走向女子:“都说千雪门绝于物而参天地,要不是你差人将地图和机关详解置香囊之中交予我,我怕是找不到你这儿。”

女子停下纤纤玉指,缓缓抬头。只见她双目含波柔情似水,格外叫人怜爱,吹弹可破的皮肤白皙透亮。“花公子过谦了。不过想来花公子对那香囊也没有尽信,不然怎么会让凌少侠当街叫卖,来试探我的人呢?”

她一开口,玲珑而粉嫩的嘴唇如蝴蝶翅膀般灵动起来。听她说到“凌公子”三个字,凌旭心头一震,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妙的女子,西子貂蝉与她相比也黯然失色。这个女子,是如此纯洁、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如天仙一般飘落到了这里,让凌旭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看看是在天堂还是梦里。

“你不也留了一手考验我妈?对聪明的人我总是要小心几分,对傻子——”未鸣笑着瞥了凌旭一眼,接着说,“此处似无他人,并非浮云居吧。”

女子道:“这湖心岛原是我千雪门弟子思过之处,现存放些杂物,地处偏僻,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新谱了一首琴曲,不知花公子是否愿意试弹?”

“淑姬有命,岂敢不从。”未鸣自然是不会拒绝女人的请求的,何况是那么美丽的女人。

淑姬把座位让给了未鸣,自己在琴桌的一角轻轻一按,“咔”凌旭朝声音发出的方向一抬头,只见屋顶上开启了一扇暗门,一台四方桌缓缓落下,稳稳落在屋子中央,同时不知何时地上铺了竹筵,淑姬道:“凌少侠请。”凌旭拘谨地点了点头,隔了两个空位坐下了。

他想到两人方才的对话,原来未鸣收取那些女人的信物,是为了避人耳目地与淑姬通信;而之所以让自己当街叫卖,是为了在暗处观察淑姬手下的反应。两人皆心思缜密,传个信件都无比隐秘,一环扣一环,只有自己像个傻子被他们牵着走。

琴音响起,不容凌旭再想下去。只听此曲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熛起,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徵,飘游云于泰清,集长风乎万里。想必未鸣音律造诣不俗,虽是第一次见到淑姬的乐谱,却弹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但更让他吃惊的是淑姬所作之曲,原以为会如她的外貌般温文尔雅,不想却是海纳百川、气势磅礴。

一曲作罢,凌旭不禁觉得身旁这位女子并不似看上去这般柔弱,相反,她的心中恐怕有着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宏大气象。千雪门的二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妙啊,妙!”未鸣一边称赞一边入席。

淑姬在四方桌的桌角一按,桌面开启暗格,推出酒盏,而中柱的一面也弹出一节接着一节的竹管,正好搭在酒瓶的上沿,随着一股酣纯的酒香,只见清透的美酒沿着竹管流入瓶中,直到酒瓶将满,竹管又一节节收起,藏入中柱,从外表看不见一丝缝隙。这时从屋外又滚来了两盘下酒菜——说滚是因为那两盘菜放在竹盘上,而竹盘置于一个三个圆轮的小车上,小车稳稳停在桌前,车底升出一节节竹制的伸缩手将这两盘酒腌虾和蟹生放在桌上,小车便自行离去了。这一系列机关之精巧,让凌旭不禁叫好。

“我千雪门的人最是慵懒,所以这等俗事都让机关手代劳了。花公子凌少侠远道而来,淑姬先敬二位一杯。”

未鸣从不客气,尤其是美酒当前,转眼之间豪饮五杯。淑姬不声不响地按动机关添满酒。凌旭的嘴唇刚一碰到酒杯就觉得此酒甚烈,虽有桂花醇厚温润之香,但不是自己的酒量可以胜任,放下酒杯,鼓足勇气对淑姬说道:“听说千雪门消息灵通,不知女侠能否替我解惑?”

“要向我打探消息,价格可不菲,”淑姬笑道,明眸朝未鸣一转,“不过既是花公子的朋友,我就破例回答你三个问题,但只答‘是’或‘否’,凌少侠可要想好了。”

凌旭想了想:“是否要集齐有且仅有的五块黑塔碎片才能出塔?”

淑姬道:“是。”

凌旭又问:“目前出世的三块黑塔碎片,是否一个原在公孙家,一个在薛家,另一个——在千雪门?”

淑姬道:“是。”

凌旭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若有多人一起集齐五块碎片拼成黑塔,是否能够一起出塔?”

淑姬低了低头,随即展颜道:“凌少侠问得好,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不知花公子有何见解?”

未鸣眉头一挑,拂手又饮了一杯桂花酿道:“塔内逍遥自在,我从未想过要出塔,又怎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他和凌旭的竹筵倏然落下,二人同时落下了一个黑黝黝的深洞,有十丈?二十丈?数十丈深。两人一齐摔在地上。未鸣提气欲跃却发现浑身使不上一点内力。这时听到上方淑姬轻柔的声音:“千雪门的独门秘药并无毒性,但一旦强行运功,自身内力相冲,内力越高就会越快地经脉尽断而亡。我劝花公子好好想想这第三题究竟是什么答案。”

“只要你的机关仍能送上美酒,我在这洞里住上一年半载又何妨。”回音重重,只听头顶“哒”的一声,显然是洞口已被封住。洞内伸手不见五指,洞壁光滑而坚硬,像是铁铸的。

“呃——”凌旭紧咬着唇,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他的内力尚在,方才落地时抓着未鸣靠轻功减缓了下坠之力,但还是伤到了右脚。

未鸣听他呼吸急促,探到他全身都在颤抖,连额头也在冒着冷汗,问:“你怎么了?”

“我……我最怕……狭小黑暗幽闭之处……”凌旭知道脚伤并无大碍,但从小患的恐惧和心悸这时可能要了他命。他全身都缩成了一团,努力地告诉自己放慢呼吸,但他控制不住恐慌,这种恐慌像是巨大的魔鬼缠绕着他,掐住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痉挛中凌旭仿佛听到有一声钝响,一声,一声,又是一声,突然他被人拦腰提起,直直地上升。

人自然是不能飞的,纵使轻功最高的人,若非借外物之力,也只能跳起不到八丈,而且往往要用轻功先助跑一小段,在这样狭窄的深洞里怎能全力施展?原来未鸣先用脚力在铁壁上踢出了凹陷,然后以这些凹陷处为借力点,以出神入化的纵云术和深不可测的内力,一把提起了凌旭。他一窜便是数十丈,又运功一掌拍开了封顶的铁门。未鸣此时已中了千雪门的独门秘药,独自使用此法已是绝处求生,何况又多带了一个成年男子——待凌旭呼吸着新鲜空气从心悸中缓过神来,未鸣已经倒在他的脚边,面色青白,嘴唇也没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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