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白衣苍狗

噬魂塔第一层。

刚赶到桓翳庄前,凌旭便闻攀号恸绝,见素车白马,众弟子无不麻衣缟素。他走向灵堂,只见帷飘飘兮灯荧荧,一台黑檀灵柩置于正中,灵柩的正前方镶着一个形如松柏的翠玉,铭旌上赫赫然写着”开封桓翳庄庄主薛岱川之柩”。跪在灵柩两侧最前方的两人,一人苍白瘦弱,是薛家少主薛御承;一人高大健硕,正是那日在薛庄主身后的锦衣男子风御战。

“吾儿!”一位老妪被丫鬟搀扶在旁,殊不胜哀,言随泪下。

凌旭刚给薛岱川上完香,外面传来一曲悠扬凄美的琴声。紧接着四个身着白衣的童女,每人挎着个篮子,一边走一边向空中抛着白色的菊花瓣,直到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花瓣,远远望去如春雪清透,才见到一个白衣如雪的翩翩公子挥着玉扇踏着白菊缓缓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捧琴。

薛老夫人放开搀扶她的丫鬟,冷冷地打量着来人,运气吐声:”沈城主既是来悼唁,就不需要童女雅乐了罢。”话音刚落,老夫人运气一掌,沈彻身后那把古琴琴弦根根尽断。

沈彻从容上前,拱手道:”薛老夫人节哀顺变。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但在下这点洁癖您也知道,见谅。”

沈彻一向八面玲珑,和薛岱川交情甚深。上回薛老夫人大寿,他还特意准备了一套百年未曾面世的珍珑棋谱投其所好。若换作别人,此时断掉的就不是区区几根琴弦了。

沈彻上完香,转到老夫人面前道:“老夫人可知,薛庄主剿灭天龙派所得的黑塔碎片已被外人盗走了?”

老夫人立刻瞪了风御战一眼,问:“可有此事?”

风御战点头。

老夫人喝道:“为什么隐瞒不报!你是反了吗?”

风御战单膝跪在老夫人面前,回道:“碎片的确在师父与范云飞交手后被盗,但师父交代不要伸张。御战派弟子们一路跟踪当日桓翳庄的所有来客,尤其是交战当时没有在场旁观的人,直到确定无人藏有碎片。”

这时风御战看了一眼凌旭,凌旭突然想起当时没有在场旁观大战的好像只有他与未鸣二人。听风御战的口吻,桓翳庄的人是直到看到他俩都在露华阁脱得精光才离去。难道说,未鸣是刻意那样做来打消风御战的怀疑?而如丁香般的晓晓姑娘是桓翳庄的眼线?

“没用的东西!”老夫人斥责风御战,忽然她的余光扫过门口,喝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走进来的是范雁儿,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差点让凌旭没认出来。她端着一碗汤,恭恭敬敬地回道:“雁儿见老夫人近日形容消瘦,特地炖了碗补汤,望老夫人多加保重。见沈城主在此,不敢唐突。”

风御战接过范雁儿手中的汤碗,高举过头,递给薛老夫人。老夫人瞥了一眼,让丫鬟拿走了。

老夫人对范雁儿说:“我薛家光明磊落,不必避讳外人。但沈城主,我薛家黑塔之事,你从何得知?难道你在我桓翳庄埋了耳目不成!”

沈彻笑道:“老夫人说笑了。”

范雁儿突然插嘴道:“沈城主什么时候开始带男家仆了?”

凌旭这才注意到跟在沈彻身后一位僮仆,面色苍白、狭瘦骨立,看上去不满二十。沈彻朝他使了个眼神,他上前朝老夫人行礼道:“是奴告诉城主桓翳庄灵器被盗一事,因为奴是原本守护第一层灵器的噬魔。”

风御战问:“你说什么?”

那僮仆不慌不忙地回道:“灵器就是你们口中的黑塔碎片,每个灵器都有噬魔守护。噬魔是由你们见过的噬魂怪修炼而成。奴守护第一层灵器,自然与之有感应。”

老夫人指着沈彻,怒道:“好啊你沈彻!想不到你竟与这群妖魔鬼怪狼狈为奸,还有胆带到我庄上!”

沈彻道:”沈某好意传递消息,老夫人既不领情,我天尘府养些什么人不劳老夫人操心!”说着,他甩袖转身,要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风御战出手拦住那个僮仆,严厉地问:“你为谁效力?有多少噬魔,多少噬魂怪?老巢在哪里?”

僮仆道:“东海有几滴水?苍山有几粒石?周天之浩瀚,宇宙之恢阔;日月有所不照,夜神无所不在。”

他张开双手,掌心向天,满面虔诚,却让凌旭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桓翳庄岂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夫人一掌已经到了噬魔的背后。以她的威望和气度自然是不会在人背后突袭的,但噬魔不是人,不需要对噬魔讲江湖规矩。然而她的掌风被一柄飞旋而来的玉扇轻轻化解。沈彻像是完全不在意她锋利的杀气,仍是背对着她,毫不迟疑带着那僮仆和一行人继续往外走。

玉扇没有停住,径直向薛老夫人飞去。

风御战变色,横空一旋腿,将扇子踢回沈彻处。

沈彻这才转身,左手执扇背在身后,右手一掌对上了风御战。双掌相击的瞬间,轰地一下,内力激荡,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凌旭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桓翳庄大弟子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恐有自己的十倍不止。

沈彻又一发劲,风御战急退两步,喷出一大口血。范雁儿上前欲扶,却被他让开了。

沈彻轻遥玉扇,阔步离去。

凌旭向薛老夫人等告辞后,在桓翳庄外三里处的一间客栈歇息,心里却是万般思绪。若那噬魔所言非虚,守塔者夜神神通广大,自然能够“有求必应”。但如今四大家族两家已没,就凭他怎么能够集齐碎片,达成愿望出塔。

欲借酒消愁,却无人对饮。

两日后,凌旭听到一个熟悉、清脆的声音,一看果然是范雁儿来店里用饭。范雁儿一见他就上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全然没了最初见她时那副高傲之气,叫凌旭有点猝不及防。

范雁儿道:“当日在桓翳庄,感谢凌少侠仗义执言!只是当日众人都怀疑你与我爹早有串谋,所以我才说了那些刻薄的重话,是为了与你划清界限。”

凌旭还真没想到她那日的态度有这番深意,略带尴尬地回道:“没什么。令尊没事吧?他们不怀疑他了?”

范雁儿低头道:“我爹败于薛庄主之手,当场毙命。”

凌旭惊道:“啊——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你为何会出现在桓翳庄,难道……难道是你想伺机报仇?” 近来种种变故让凌旭不由得一想就想到了最坏的情况。

范雁儿道:“怎么可能?我爹是武痴,生平最大心愿就是能与薛庄主这样的高手竭尽全力一战,若对方有任何手下留情,他都会心有不甘。临终前,他说薛庄主胜得光明磊落,他死得其所,不准我对桓翳庄有任何怨恨,还让我拜入薛庄主门下。谁想到我还未能拜师,薛庄主就……”

凌旭暗道:范云飞真是深明大义,冤冤相报何时了,他临终前这一番安排不仅消解了女儿的仇恨,而且给她今后找到了依靠,父爱如山啊。范云飞父女是他入塔后最初见到的人,当时他就觉得总镖头豪情万丈,没想到命运如此唏嘘,只剩下了范雁儿这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让他不由得对她产生了几分怜惜。只是如今桓翳庄也未必依靠得住了,他问:“薛庄主是怎么去世的?”

范雁儿道:“风大哥说是急性心痛,朝发夕死,神仙难救。”

凌旭又问:“那你今后作何打算?”

范雁儿道:“我自然是要呆在桓翳庄。只是前天你刚走,言珏这个卑鄙小人就来了。说是曾败于薛庄主之手,薛庄主允他随时可以前来挑战。”

“等等。言珏是谁?”凌旭问。

“说起来他也是前辈,在银笔老人的江湖高手排行榜上位列第八,算是一顶一的高手。而且——”范雁儿压低声音道,“听说他还和柳宗主有过婚约,但被柳宗主拒绝了,去了西域。后来不知如何到了塔内,住在南海的一个岛上。他谎称不知薛庄主去世的消息,漂洋过海而来就是为了挑战薛庄主。但我猜他是听说薛庄主和我爹大战后受伤,就想乘人之危了。”

“既然薛庄主去世了,这一战还要打吗?”凌旭问。

范雁儿斜眼看了凌旭一眼,让凌旭怀疑当日在桓翳庄对他的不屑到底是不是装的,她说:“你呀,真得好好学学江湖规矩。他名正言顺来桓翳庄挑战,若无人敢应,岂不是坏了薛庄主一诺千金的名声?”

凌旭道:“这不就是趁火打劫?还真厚颜无耻。不过风少侠看上去武功不弱,也许能与他对上两招?”

“如今桓翳庄武功最高的当然是风大哥,难不成让薛御承这个三脚猫上吗?就算他有这胆子,老夫人也不准啊。只是前日风大哥与沈城主对掌,受内伤不轻。今晨我路过他房门还隐隐听到吐血的声音。”范雁儿说到这里满面愁容。

“那此事有何解决之法?”凌旭问。

范雁儿道:“无论如何,我要赶在风大哥之前去找言珏,由我挑战他。就算伤不了这卑鄙小人,替风大哥消耗他一点气力也是好的。”

凌旭一听心生敬佩,他万万没想到范雁儿小小年纪却能为了义气两肋插刀,忙说:“不,我去!言珏既已在桓翳庄见过你,必对你有所防备,而且你已算桓翳庄的人,你若输了,就是这场决斗输了,到时候风少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薛庄主的丧事想必也需要人手,你还是留在庄内,由我去挑战言珏,无论输赢,都不丢了桓翳庄的颜面。”

范雁儿摇头道:“怎么能把你牵扯进来?不行,不行!”

凌旭道:“言珏与我无冤无仇,我只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卒,他不会对我下杀手的。何况我这一个月来练功练得勤,已是今非昔比。”

范雁儿一副不相信凌旭能从言珏手下活命的样子,但也不好说破,因为此时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薛御承!若言珏是调虎离山,要对薛御承下手,则大事不妙!”

凌旭说:“不错,也有这个可能,你赶紧回去。言珏与风少侠约在何时何地决斗?”

范雁儿道:“就在明日,南岳关外百里处的竹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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