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彘肩斗酒

塔外万里之外的㕖州,宁远将军蔡宁初誓于军,曰奉敕征讨,国有常刑,军有纪律;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请众将入帐共商战事。

蔡宁道:“张师仁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

“兵多粮少,如何应付?”宣捷校尉张师仁四十有二,在军中颇有威望。

蔡宁道:“我已奏禀圣上,急发京西转运使措办粮草,不日便到。”

“哼!不日便到?”怀勇副尉乔晃银髯皓首却神采奕奕,曾在西鸿军效力蔡家三代帅将,“如今大军已集结七日,而后备粮草迟迟未至,你难道要让将士们空着肚子打仗不成?”

蔡宁道:“西鸿军镇守边疆已有数十载,河右少雨,常苦乏糓。要保军士口粮,可修洮原、九兴盐池以收虏糓,广开水田,募贫民佃之,使家家丰足,仓库盈溢……”

他话未说话,帐中响起一片嗤笑。乔晃道:“黄口小儿,你读书读傻了吧!弟兄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修田,更不是来治城的!你说这空话有何用?”说罢他愤然离去,其余将领互相看了几眼,纷纷尾随乔晃而出,只剩下一脸茫然的蔡宁与振威副尉姚恪伫立帐中。

蔡宁朝姚恪摆了摆手,姚恪退下,曾宥入帐。

蔡宁看到曾宥,才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曾宥会意道:“二弟所说的法子自然是保得西鸿军粮草的长久供应。但兵贵神速,又怎么等得了谷粮张齐。眼看寒冬将至,若不解燃眉之急,别说攻打北犰,八万大军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蔡宁道:“不瞒大哥,一得知西鸿军的粮草状况,我就呈了折子给圣上,可先后三道折子都被圣上以‘淮南江南大水’、‘京西大旱’、‘征粮缓慢’等诸多原因搪塞。我又怎不知情况之紧迫,只是此时要从何处调粮?”

曾宥沉思片刻,说了三个字:“定昌国。”

蔡宁道:“定昌国?我只在书里读到过。据书载定昌四面环高山,以其地势易守难攻,人庶昌盛,因名定昌。”

曾宥道:“不错,定昌国距此地仅百里,气候温暖,厥土良沃,谷麦一岁再熟,宜蚕多五果。为今之计只有向他们借粮。”

蔡宁道:“话虽如此,可我闻其言论不通,贽币不同,种类乖殊。且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险阻之地,与各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自古赋役不及,正朔不加。能否顺利到达其都城般戈尚未可知,又如何能借到粮草?”

曾宥微笑道:“不劳宁远将军伤神,此事交给我吧!”

第二日曾宥就带了一个随从向般戈出发,骑行不到十里,听身后传来叫喊声“卡贺拉曼!卡贺拉曼!”

曾宥回头一看,正是刚与蔡宁汇合时边上的那个小兵。“可是将军有吩咐?”

那小兵喘了口气,摇头道:“不是,不是。是属下向将军自请与卡贺拉曼同去定昌国!”

曾宥问:“你叫我什么——卡贺拉曼?”

那小兵道:“是,在我们赫尔他语里‘卡贺拉曼’就是大英雄的意思。我自小在这儿长大,练了一身武艺,向将军请命做卡贺拉曼的护卫,只要有我额尔贡一口气在,就决不让卡贺拉曼受到半分伤害!”

曾宥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这孩子不过十四五岁,身材不高但长得颇为壮实,筋骨强健、脚力惊人,笑着道:“额尔贡,那我这条性命就托付你了。”

曾宥一行三人跋山涉水日夜兼程,到达定昌国的都城般戈时已是风尘仆仆。曾宥匆匆换了身整洁的深衣就来到了公主府。

“科瓦格特!”他们被公主府的守卫拦住。

曾宥从怀中拿出一个绀蓝色镶金纹的圆形物件,守卫们一看立刻让开,其中一位匆匆跑进去通报。

定昌国富足,且这位大公主深得王心、无比尊贵,公主府却没有一丝纷奢繁华。曾宥等了没多久,一位看起来品阶很高的侍卫快步走来,一见到他就行礼道:“曾先生!一别寒暑,先生依旧神采俊朗。这边请——”

曾宥跨入正厅,只见公主阚伯雅立在中间,她玄发氛氲、玉质明眸,无丽服靓妆,却有一身与生俱来的飒爽英气。

“小生曾仲恕见过大公主。”曾宥在离她十步外恭恭敬敬地作揖道。

阚伯雅屏退了四下,示意曾宥入座:“你是怎么猜出我身份的?”

“公主留下的配饰色相如天,又有金屑点缀、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这等质地的金螭恐怕我大宇的达官显贵都不曾见过,只能来自西域。配饰阴面有山纹,听说西域各国中只有定昌将四周的环山奉为神山,既是如此,不难想象定昌王室将之作为家纹。再打探一下定昌国有个不拘小节、热衷于游历天下的大公主并不是什么难事。”

阚伯雅喜笑颜开:“观察入微、见多识广,曾公子果然英才卓荦!所以,你是来做我的驸马吗?”

曾宥嗖地站起,又作揖道:“这样的玩笑小生可担不起,还请公主收回。小生与荆妻结发已有数年、鹣鲽情深,万万不敢对公主有任何非分之想。”

阚伯雅不悦道:“你成婚了又如何?宇国就是麻烦,我定昌就没有你们这诸多迂腐的规矩。你看你来路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连辔,若不是心仪于我,你何苦跋山涉水至此?”

曾宥道:“小生此行是向公主借粮,一年为期,望公主救我大宇男儿。”

阚伯雅的脸色突然变了,但随即又转成了笑脸:“我定昌国富民强,别说一个曾仲恕,就算来一百个也能养得起。曾公子来借粮,难道不得展现点诚意?”

说着阚伯雅双手一拍,不多时就进来了五位舞人,白袄锦袖,着红抹额,赤皮靴皮带,又进来一众乐人,持荅腊鼓、腰鼓、鸡娄鼓、羯鼓、箫、横笛、筚篥、五弦琵琶、铜角、竖箜篌、笙。

阚伯雅笑着,挑衅道:“曾公子精通音律,这里的乐器任君选择,为我定昌的舞妓伴奏两曲如何?”

以曾宥的身份为舞妓伴奏无疑是奇耻大辱,但他仍然恭敬有礼、不卑不亢地说:“若小生只是弹奏乐曲就能换来定昌国的粮草,即使弹上百日百夜又何妨。公主是明理识义之人,难道要以个人喜恶决定国家大事吗?”

阚伯雅挥手遣退众人,目光一转,严厉地叱道:“宇国与北犰之战,我若借粮给你,他日北犰必将报复。曾仲恕你好大胆!你当真以为我对你一见倾心,会甘愿为了你牺牲我定昌国吗!”

听到这话曾宥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不紧不慢地说道:“定昌、北犰并不接壤。且定昌有地利之势,从不结盟,因此公主所担心的并不是单单一个北犰,而是北犰与西㺈联盟吧。今日我向公主借粮,就是让这二国在百年内再没有结盟的可能。”

待曾宥将四国形势分析一番之后,阚伯雅的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即便如此,曾先生要借的粮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不做赔本买卖,这一年的租赁费你打算怎么出。”

曾宥道:“若谈银钱,荆妻梁氏乃江汉首富,下有盐业、布业、船业、矿业、商行,公主在中原游历时想必也有所耳闻。我这里有盖荆妻印信的票据,公主可差人在大宇任何一家梁氏产业兑换成白银一万两。但我想用来与公主交换粮草的是更好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比一万两白银更好?”阚伯雅问。

“请公主传唤几位精通农桑之人和几位工匠,自然可以分辨小生说的是真是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阚伯雅请来了定昌国的能人。曾宥道:“小生听闻定昌并没有中原的男尊女卑,妇女可耕田务农,也可载戟挟矛、弦弓负矢,也可领兵率将、入朝为官。”

阚伯雅说:“那当然!”

曾宥点头,接着说:“俗话说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女不织,或受其寒。定昌国普通人家之女,三四岁就开始学习绩麻纺纬,缕缕而积,寸寸而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然人织一岁难成一束,不可不谓艰已。”众人纷纷点头。

曾宥走到阚伯雅面前说:“因此,若有巧夺天工的机杼,无论麻紵蚕桑,都能迅速缫丝、撵线、织成布帛,定昌国的妇人们便不用终日困于织业,有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阚伯雅看了看众人,回道:“我定昌也有织机,只是你所说机杼过于神奇,这世上真有吗?”

曾宥道:“小生正是带了一套此机杼的图纸来。不瞒公主,近年来梁氏布业之所以能够异军突起,就是因为这种机杼。今小生愿意以此机杼的奥义来向公主借粮,在座各位能工巧匠可现场认证。”

说着他让额尔贡呈上一个小型的机杼置于案上,他扔了一小团泡软晒干的麻丝到开口,摇动手柄,只见一排细小的木手一伸一缩很快就把麻丝整理整齐,落到下面的狭缝中。阚伯雅和众人盯着这个小小的机杼,只见狭缝两端的齿轮把整理好的丝撵成了线,后面有个棋盘状的轨道,上有两个飞梭,随着曾宥转动手柄,两个飞梭一横一竖交替着把线一圈圈绕到方盘上,不一会儿就成了一小块布。众人惊叹不已。

阚伯雅鼓掌道:“好!好!不愧是曾仲恕!你把此机杼的图纸交给这些匠人。我命你们三日之内造出一台平常大小的机杼来。我这就去向父王请旨并派一队人马将粮护送到你大军。曾公子,你不会怕我言而无信吧?”

曾宥笑道:“怎么会。一年前公主为了手下一名护卫,不惜自己被关到冼州大狱,我便知公主是有情有义之人。我这一路来听说公主深受定昌王喜爱,不仅仅是源于父女之情,更是大王对公主的器重和信赖。何况此事有利于定昌,只要公主开口,这事便是成了。”

果然,三日后第一架机杼制成,同时所有的粮草都装上了马车,阚伯雅亲自送曾宥及护粮车队至般戈城门。

阚伯雅感叹道:“之前听说你清虚淡泊、大隐于市,没想到你竟是韬光养晦。可惜你做不成我的驸马,若有一天你我成为敌人,你将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曾宥郑重其事地说:“希望有生之年那一天都不会到来。”

阚伯雅:“希望有生之年你我都是朋友!”

“朋友!”曾宥和阚伯雅击掌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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