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明争暗斗(2)

就在银鞭要劈开他脑袋的一瞬间,一只手抓住了银鞭。同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言珏你这个王八蛋!快放了凌旭,有种和我比试!”

声音是范雁儿的声音。手却是凌旭的手。

言珏不敢相信天下居然有人能徒手抓住他的银鞭。他奋力抽鞭,可凌旭咬紧了牙,把全身的真气集中在手上,周身没留一分防护,硬是纹丝不动——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此时只要言珏用左手在他身上轻轻打上一掌,他就会五脏六腑尽碎而死,但没有人,尤其是言珏这样工于心计的人,会想到他能如此不顾性命地相拼。

“言珏!你约我今日对决,怎又随意与他人动手,未免也太不把我桓翳庄放在眼里了!”风御战用内力传音,字字均打在言珏的耳膜上。

言珏逐渐收了力,眼里的杀意淡了下去;凌旭微喘,紧盯着言珏,直到他半转过身才松了手,银鞭瞬间被收了回去。言珏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负背,回到竹屋前,狠狠地瞪了一眼铁面人,仿佛是在谴责他没及时出手。

范雁儿立刻朝凌旭跑来,见他满手是血,便掏出一盒镇川镖局秘制的金珠凝肌膏给凌旭敷上。凌旭只觉得掌间一阵清爽的凉意,疼痛立刻去了三分。

凌旭心有余悸地对言珏作揖道:“晚辈侥幸胜了此局。前辈乃江湖名门,定能言出必行,将与风少侠的决战推迟六个月。”

言珏狠狠道:“风少侠,六个月后,不见不散!”与铁面人拂袖而去。

风御战对凌旭躬身作礼道:“在下与凌少侠只一面之缘,却得少侠舍命相救。这枚令牌请收好,今后但凡塔内有桓翳庄松柏印的地方,都将听从凌少侠差遣。”凌旭见他唇色泛白、内伤未愈,但眉宇间的威武却一分不减,点了点头收下了桓翳庄的令牌。

风御战和范雁儿借了一匹马给凌旭,还很快教会了他骑马。三人一同往东北方向启程,却忽然被十几个噬魂怪围住。他们的兵器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新旧不一,凌旭看着觉得有些眼熟。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些普通的噬魂怪已不是他对手,三人很快就将这些噬魂怪解决干净,继续赶路。

忽然范雁儿在前面停住,还对他二人做出“快来看”的手势。凌旭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行十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白纱罩着,低头缓步绕着一个用兽皮搭起来的帐篷。旁边还有一个披着白纱的人,手持一把巨钳,把旁边地上几块硕大的光滑圆润的石头一块一块夹到帐篷里。他们绕帐篷走了三圈,依次走了进去。紧接着帐篷里就发出众人吟诵歌咏的声音,随着呼的一声,帐篷里闪起一道巨大的火光。范雁儿忍不住要凑过去看,风御战却伸手拦住了她,带着他们绕道而行。

直到帐篷在视野内消失很久,风御战的神情才缓和下来。范雁儿问:“为什么不让我去看?”

风御战道:“聖启教的净化仪式:他们挑河里大而圆润的石头出来,搁在岸上晒干,然后搬入帐篷内点起火,让整个帐篷内炙热无比,甚至往石头上洒水,让热气愈发翻腾出来。只能穿棉纱,不能携带任何兵器,因为一把佩剑在里面不久就会烫得能烧糊人的血肉烧糊。待他们在里面把汗都流尽了,净化才算完成。”

凌旭惊问道:“聖启教就是民间所说的魔教?一般人连谁是魔教教众都不知,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仪式细节的?”

“民间往往以讹传讹,是否是凌少侠口中的魔教我不确定,只知师父暗中调查聖启教多年,但眼下我们有伤在身,不宜打草惊蛇。”他注意到身边范雁儿的面色难看,忙问,“雁儿,你怎么了?”

范雁儿垂下头,紧紧握住了风御战的手,又看了看凌旭,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坚定地说:“风大哥、凌少侠,如今你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此事事关我们镇川镖局南北十八舵一百七十九条人命,也因为此我和爹爹来到此塔内。”

风御战和凌旭神情凝重地听范雁儿说下去。

那时范雁儿只有九岁,最爱跟着父亲和那帮镖师们在一起听他们讲江湖上碰到的奇闻逸事。一日总局来了一个头戴面具的人,虽然穿着素色的衣服,还是看得出面料的讲究。

镖局生意里龙蛇混杂,免不了有客人要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镖师们也没觉得戴面具有什么奇怪,问他要运送货物去哪儿。

谁知那客人傲气得很,非得叫范云飞来亲自交待。

“十日之内送达静江府。这是先付的,按时送达,还有两倍酬金在静江府等着你;若有差池,我聖启教定叫你镇川镖局上下一口不留!”那人气焰嚣张,可是他的下人立刻呈上了一整箱金灿灿的黄金,足足有三百两!

三百两黄金,镇川镖局虽大,虽运过不计其数的现银,可范云飞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黄金摆在眼前。十日抵达静江府倒也不是不能,只是这人出手如此大方,这必然是个提着脑袋上路的活。

那时范云飞的小女儿裕儿年仅四岁,而结发妻子又即将临盆。他虽知危险,但心想只要带足了人手,凭自己的快刀并打足十二分警戒应该是万无一失的。运完这趟镖,就把镖局让给梁子嵩去打理,自己退隐和妻儿共享天伦岂不快活。梁子嵩是镖局第一镖师,范云飞的左右手,不仅双刀无敌,而且为人沉稳可靠,是镖局的最好传人。如此一琢磨,范云飞便应下了这镖。

那人傲气地说道:“明日一早你到城外十里的无名岗等货。”

无名岗是城里的穷人死后埋尸之所,只有乱坟野冢,人迹罕至。而且那处相传闹鬼——只怕这件货物比范云飞想得还要不简单。

那日小雁儿躲在门后听到爹爹接下了这镖,难忍好奇,当晚就躲进了一车行李内——从总舵过去的一行二十三人需要不少补给。范云飞飞鸽传书,提前让沿途各分舵的镖爷们准备着接应,备好人手和供更换的马匹;还在出发时故意装了几箱白银,以备必要时作饵,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镇川镖局一行人不到二更就去了无名岗,等了半个时辰正在小雁儿快要睡着时听见低沉而密集的马蹄声”哒哒哒”,一队马车在冰冷的夜色中徐徐前来。马车拉着一个装有滚轮的平板,平板上横卧着一尊巨大的佛像,足有三人长。

“十日内到静江府,自有六百两黄金奉上。”交接的人说。

范云飞让镖师们把载着佛像的轮板和镖局的马匹接上,又在佛像和所有货物上盖上了一层暗灰的大油布,一来防雨,二来掩人耳目。

他们日夜兼程,不敢轻易休息;即使休息时,也有至少五人守卫。才过半日,范云飞就把小雁儿从行李里揪了出来,带在自己身边。他早知道自己的大女儿的性子,拦也拦不住,此行虽有危险,但自己贴身保护,总比她一个人偷偷跟着要好。

五日后车队即将到达莱州。范云飞的车队在路边一间茶坊小憩,听边上的茶客们闲聊。原来莱州的老知州昏庸糊涂,大小事物都由通判一手操办,而那通判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使当地民不聊生。不久前老知州忽然病逝,老百姓原想着这下通判更是要肆无忌惮,谁知来了一个新的知州,乃旷世奇才,不到双十年华就高中状元,被钦点到知州的高位。坊间对新知州议论纷纷,无人不翘首盼着一睹大人风采。

小雁儿不爱听这些官家事,百般无聊地往空中抛着青豆,用嘴接住,抛两粒,接两粒,抛三粒,接三粒;另一手敲着桌子,嗒嗒嗒。原以为这次跟着父亲出来可以见识到一次惊心动魄的大买卖,可这趟镖显然还不如莱州新来的知州有趣。

歇息完毕,范云飞整队就要上路,忽然一阵劲风从他们身边擦过,只听他们的十几匹良驹嘶叫了半声,就哐哐倒地了。茶坊中的众人大惊,尖叫着,有的躲到了桌子下,有的蜷缩在地,也有的撒腿就跑。

“戒备!”范云飞大吼一声,他眯起眼扫视四周却不见任何动静,只见每匹马头上汩汩涌着鲜血,却不见凶器为何物。

镖师们已经在范云飞四周聚成了一个圈,背对着背,互为倚靠。然而他们戒备许久,还是不见任何人前来劫镖。范云飞也不禁觉得奇怪,一袭作毕,就为打死几匹马?还是……他们已然得手?

范云飞忙掀开佛像上的油布:大佛仍是好端端地躺在轮板上。他虽觉得奇怪,但还是上路要紧,扔了其他的行李,众人推着轮板继续上路。

到莱州,范云飞与莱州分局的镖师们汇合,说起死马之事觉得甚是蹊跷。

“总镖头可知这佛像是什么做的?”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身材短小壮硕的男子说道。他颈挂九枚硕大的金币,便是莱州分局的谢乘龙镖头。

“上好的岭南沉香木我还是看得出的。谢镖头何意?”范云飞道。

谢乘龙目光一转,说道:“佛像外壳确是岭南沉香木,可是否内有乾坤呢?”

范云飞道:“若佛像内另藏金银财宝,必定比现在沉很多。你觉得……?”

谢乘龙走近范云飞身边,轻声道:“听总镖头所述,此物乃是聖启教所托。我从道上的朋友这听说聖启教有一圣物,得此圣物者可以天下无敌、一统江山!”

范云飞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莫非认为佛像内就是聖启教的圣物?”

谢乘龙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有何不可?”

范云飞挥了挥手:“不可能。聖启教内高手如云,若真是要运送圣物,怎么会找外面的镖局?”

谢乘龙道:“十个指头不一般齐,何况庞大的聖启教?若是它教内有分歧,把圣物交给一个教外之人运送不是更安全吗?是不是圣物,总镖头打开佛像便知。”

范云飞迟疑道:“你也知道道上的规矩,我若开了这佛像,往后镖局如何取信于人?”

谢乘龙道:“总镖头思量得是。我手下有位公输敬,乃鲁班后人,木工之精天下无双。不妨让他来开佛像,再合上,保证无人能察。若非如此,如果出了什么差错,聖启教找上门来,我们可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啊!”

听到这儿,凌旭不禁问道:“佛像可开了?里面究竟是什么?”

范雁儿垂下眼道:“我是躲在隔壁房间,拿着一个杯子贴着墙壁才听到的。爹爹和谢伯伯出去开佛像的时候,我哪敢跟着?只知道过了没多久,爹爹就急匆匆把我拉起床,说聖启教的东西丢了,要我们趁早逃命。谁知……谁知当我们赶回家中,总局已被血洗。娘亲刚刚临盆,带着妹妹躲在床板下,但婴孩哭啼不止,娘亲为了不让那帮恶人寻来,竟……竟捂死了小弟……而她承受不住亲手杀死小弟的自责,将妹妹交给爹爹后就自刎了。”她说到这里,抽噎起来,泪珠滚滚而落。

风御战紧握着她的手,拍着她的肩:“你可知,他们死于什么武功?”

范雁儿道:“什么功夫都有,聖启教鱼龙混杂,据说各个帮派都有他们的卧底。但我爹说其中武功最高的,用的是铁锁。”

风御战暗道:“铁锁——江湖上用铁锁的人并不多,待我回山庄好好查查。”

范雁儿道:“爹爹将我和妹妹藏起来,本想到其他分局打探情况,可每赶去一家,发现恶人都先行一步,镇川镖局十八分舵竟没留一个活口!爹爹立誓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可聖启教如此神秘,根本无法查得其总坛在何处。我们在江湖上逃匿转辗了整整三年,才找到了传闻中的有求必应塔,爹爹希望求得聖启教总坛的位置和罪魁祸首的身份,以报我们我娘、我那刚出生的小弟,还有镇川镖局一百七十七条人命的大仇。”

凌旭愤怒到不能自已,不顾风御战阻拦,回往方才帐篷的方向。范雁儿匆匆跟上,可当他们回到帐篷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只剩下帐篷中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风少侠、范女侠,魔教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事我定要查清楚。你们还需处理薛庄主的丧事。我凌旭对天发誓,若寻到魔教中人,定叫他以命偿命!”说着他就跳进了帐篷内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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